2020年12月4日上午9点,海南省高级法院原副院长张家慧案在海南省第一中级法院一审宣判。案件讯断书长达158页,有媒体报道称现场宣读时用了近一小时。

讯断书显示,张家慧犯受贿罪、行政枉法裁判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决议执行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400万元。据海报新闻报道,一名旁听宣判的职员示意,法官问张家慧对讯断效果是否认可,“她说不平”;“法官又问她是否上诉,她说她思量一下再决议。”

张家慧。图片/人民法院报

据张家慧案一审讯断书,2019年5月31日,海南省纪委监委专案组职员将张家慧带至省纪委监委第二办公区谈话室,当天对其举行了留置。审查观察时代,经组织频频教育,张家慧坦率了部门组织已掌握的受贿犯罪问题,后自动交接了组织未掌握的其他受贿犯罪问题。

新京报记者梳理讯断书发现,张家慧主要通过其前夫刘远生、外甥刘磊和一些法官受贿;行贿人中状师占比跨越一半,不少人为了与张家慧结交,谋划多年。此外,张家慧会通过向承办法官打招呼、在审委会替请托方“代言”等方式干预案件走向,但并非所有司法职员都市买账,有的法官会直接谢绝。

张家慧案宣判后,海南省委政法委官方微信民众号“海南政法”于12月11日公布了相关转达。转达称,纪检监察机关正会同司法行政机关对涉案状师有关问题举行处置;已对部门涉案法官和公职职员立案审查观察,部门涉案法官已被治罪处罚,其他涉案职员正在分类处置。

张家慧通过哪些人受贿?

公然资料显示,张家慧生于1965年,重庆万州人。她早年学的英美文学,1988年才改学执法;在西南政法学院(现西南政法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曾在家乡法院短暂事情。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张家慧的前夫刘远生1966年出生,比张家慧小一岁,两人于西南政法学院念书时相识。1990年1月,张家慧、刘远生挂号娶亲;两年后,配偶俩作为高学历人才被原海南中级法院(现海南省第一中级法院)一同引进到海口。1995年,刘远生因故脱离法院,与一名状师互助建立了咨询公司,投身商海。

张家慧丈夫刘远生。图片/新京报我们视频

移居海南12年后,2004年9月,张家慧调入海南省高级法院,出任审讯监视庭副庭长。从讯断书披露的情形看,这里是张家慧受贿生涯的起点。

但新京报记者统计发现,讯断书提到的37名行贿人中,只有少数人直接熟悉张家慧;通过刘远生请托的有24人,靠近2/3。基于刘远生横跨执法圈、商业圈的怪异身份,找到刘远生的既有状师,也有企业老板;此外,刘远生还曾担任海南省政协委员、省政协常务委员(均已免去),与之同届的海南省政协委员也曾托其协助。

好比2013年,海南省政协委员、海南金裕状师事务所状师陈洪娟找到刘远生,请张家慧通知其署理的一起条约纠纷案,事成后送了刘远生20万元。2016年,海南省政协委员、商人詹汉钦找到刘远生,希望张家慧为其弟弟的股权纠纷案提供辅助,如愿后,詹汉钦给了刘远生10万元。

2020年1月,海南省政府官网转发免去刘远生省政协常委职务的决议。海南省政府官网截图

公然信息显示,2017年3月,张家慧、刘远生解决了仳离手续。但两人今后似乎并未分居,刘为张充当行贿、受贿中间人的角色也未改变。好比2018年,一位状师通过刘远生向张家慧请托,刘远生两次收钱后都告知了张家慧;2017年后,张家慧几回受贿并把钱放到家中的保险柜内,之后让刘远生处置。

除了刘远生,张家慧的外甥刘磊也是为她请托、行贿牵线的主要人物之一。据《中国谋划报》报道,刘磊在刘远生现实控制的多家企业任职,其妻子为海南省某检察院检察官。讯断书显示,通过刘磊请托的行贿人共5人,行贿犯罪事实共10件,其中一件刘远生亦有加入。

从张家慧、刘磊等人的证言来看,张家慧对这个外甥异常信托,有时刘磊不与张家慧商议,就可以准许为请托人做事并收钱。好比2018年,一名行贿掮客给了刘磊50万元,希望张家慧在一桩条约纠纷案中协助。刘磊应承下来后才告诉张家慧,张家慧也为此与承办法官打了招呼。

刘远生、刘磊之外,为张家慧与行贿人穿针引线的尚有其下属、前下属。

海南高院退休法官张明安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角色。讯断书显示,2006年张家慧第一次受贿,彼时,她刚担任海南高院民一庭庭长不久。而张明安正是那起请托案件的二审承办法官,合议庭厥后凭据审委会和张家慧的意见,形成了有利于请托方的讯断。

2016年,已经退休的张明安最先为张家慧与行贿人牵线。讯断书显示,张明安为亲家母黄银娥向张家慧请托,以解决黄公司的一起借贷纠纷,事成前后送了两次钱,共计120万元。

此外,海南省某法院法官宋长清、海口市琼山区法院原副院长王兵、时任海南省高级法院刑事审讯第二庭副庭长黄位国等人,均为张家慧先容过行贿人。其中,宋长清与张明安相似,曾担任张家慧请托案件的承办法官,照张家慧的意思做出了有利于请托方的裁判;王兵经常与张家慧配偶打麻将、用饭,在一起请托、行贿案件中,其还以掮客身份收受了400万元好处费,其中200万元用于向张家慧行贿,自己得利200万元。

哪些状师曾向张家慧行贿?

据新京报记者统计,37名行贿人中包罗状师18人;尚有一人以某公司股东身份行贿,但同时兼有状师执业资格。公然信息显示,18名状师中,2人曾为海南省政协委员,包罗赵建平、陈洪娟;5人曾在海南省状师协会任职,包罗张杰、李永涛、吴镇、涂显亚、廖波。

多名状师中,履历最厚实、与张家慧接触最多的状师之一为涂显亚,今年56岁,土家族。依据涂显亚担任自力董事的海南海汽运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工商资料,早在1988年,涂就担任原海南中级法院经济庭审讯员,4年后下海做起了状师。张家慧案发前,涂显亚已是海南周遭状师事务所主任、海南省状师协会副会长、海南仲裁委员会仲裁员,主攻债权债务、条约法、公司法等领域。

另一名介入行贿的海南省状师协会副会长为吴镇,海南省文昌市人,结业于中山大学执法系。海南大华园状师事务所官网显示,这名“70后”状师为该所主任、首席合伙人,还曾获得海南省优异状师、海南省诚信状师等称呼。

2020年12月12日,新京报记者在海南省律协官网核验后发现,该网站内涂显亚、吴镇的信息已删除,两人的副会长职务已由他人替换。

向张家慧行贿的37人中,有18名状师。图片/新京报动新闻

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上述18名状师中多人结业于西南政法大学,为张家慧的校友。好比涂显亚为该校1985届结业生;海南衍信状师事务所状师王琳,为该校2002届结业生;海南经和委状师事务所状师丁馨,为该校1983届结业生。

据一名与丁馨同级的西南政法大学校友回忆,大学时期,丁馨是个“异常淳朴的小女孩”,到海南当状师后“听说很蓬勃”。另一名以企业主身份行贿的状师邱代伦也是西南政法大学结业生,据上述西政校友回忆,邱代伦不时会被母校请回演讲,给人留下的形象“也是刚直不阿,从来不拉关系”。

或许由于校友的关系,张家慧与一些状师的关系较为亲近。

讯断书显示,2013年至2019年,涂显亚延续七年春节到张家慧家贺年,张家慧从海口佳宝花园搬到水云天小区,涂显亚也随着已往。每次贺年,涂显亚都市送上20万元,累计140万元。但2016年之前,涂显亚并未向张家慧请托案件。

2017年下半年,西南政法大学结业的状师丁馨也曾请张家慧通知其署理的案件,后裁判效果部门支持了丁馨当事人的诉求。据讯断书中的丁馨证言,2018年下半年,张家慧约丁馨品茗时埋怨法官难当、收入低,丁馨立刻明了,张是不满其没有示意感谢。几天后,丁馨给张家慧送去了一个塑料袋,内里装了10万元。

除了这些本就与张家慧相识之人,其他状师想要搭上张家慧这条线并不容易。

好比海南瑞来状师事务所状师童天行,熟悉张家慧前,他与刘磊就是同伙。据讯断书中刘磊的证言,早在2013年,童天行就曾通过刘磊送钱,请张家慧通知其署理的案件,但裁判效果并不如愿。这件事后童天行并未要求刘磊退钱,为后续请托留下了余地。

2017年,童天行再次通过刘磊请托张家慧,并送去5万元好处费。这一次,他终于在刘磊的先容下结识了张家慧,今后经常与张家慧一起打麻将。

一段网传视频中,张家慧在打麻将。图片/新京报我们视频

海南状师廖哲韬是通过海口中院民二庭副庭长李燕结识张家慧的。李燕是廖的湖北老乡;2014年,张家慧曾向李燕打招呼,要其通知一个案件。

据讯断书中的李燕证言,2019年3月,李燕放置了一场晚宴,以先容廖哲韬配偶结识张家慧;李燕还称廖哲韬妻子家有个案件在海南高院,希望张家慧通知。据廖哲韬妻子的证言,2019年4月,她开着一辆红色奔驰车,把两个装满钞票的拉杆箱送到张家慧栖身的水云天小区。2019年7月,廖哲韬再次约李燕用饭,并向李燕支付了此前宴请张家慧的用度1万元。

讯断书显示,廖哲韬的行贿金额在状师中排名第二,到达300万元。

张家慧收了状师多少钱?怎么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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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断书显示,张家慧被认定的60多起受贿犯罪事实中,仅2起涉及的请托案件为仳离讼事,其他绝大部门为商业案件,标的额从200万元到数亿元不等。在北京状师范辰看来,此类商业案件标的额足够大,涉案人才有行贿的动力。

在30起行贿人为状师的请托案件中,状师署理费从6万元至1200万元不等,且近半数案件的状师为风险署理――案件裁判效果出炉前,状师仅拿很少的署理费;案件裁判效果出炉后,状师再按法院裁判金额、现实执行金额的一定比例抽成。这种署理模式,有时会让状师发生更大的胜诉动力、行贿动力。

好比海南周遭状师事务所状师李永涛署理的一起债务纠纷案,委托双方约定按执行到案款的30%支付署理费。讯断书显示,李永涛通过刘远生给了张家慧50万元,自己最终拿到1022.7万元风险署理费。

据新京报记者统计,在这些状师请托的案件中,张家慧的受贿金额从5万元到300万元不等,多数情形下在10万元到100万元之间,总计1905万元;加上涂显亚春节时的礼金,共计2045万元。从比例上看,贿金大多只是状师费的小头。海南天皓状师事务所状师张杰署理的一起案件是少有的破例,那起案件中,张杰只拿了6万元署理费,却给了张家慧10万元请托费。

就像影视剧中的情节,不少行贿行为发生在相对私密的场所,好比张家慧、刘远生栖身的水云天小区会所、水云天咖啡厅等。

公然资料显示,“水云天”是海南唯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地产项目,这家公司由刘远生注册建立并现实控制。2005年前后,张家慧刚刚调任海南高院不久,刘远生便携“水云天”项目进军房地产业。

凭据2019年11月张家慧案团结观察组公布的转达,刘远生曾将水云天小区一栋滨湖修建的一层、二层作为公司办公室,并在三层设置会客厅、餐厅等,不对外营业,张家慧、刘远生不时在此宴请客人。讯断书也多次提到,张家慧在会所内与人打麻将。

在《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中,这家会所外湖泊围绕,绿树成荫,会所内餐饮、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尚有一座露天泳池。

多起行贿行为的发生地水云天小区。这里也是刘远生多家公司的注册地。图片/新京报我们视频

除了水云天小区会所、水云天咖啡厅等,张家慧本人偶然会在旅店停车场、茶艺馆停车场、饭馆甚至路边接受贿金。

讯断书显示,2013年,张家慧为状师王琳的一起条约纠纷案提供辅助,事成后,王琳约张家慧用饭,并给了张100万元。张家慧司机的证言称,那天他在饭馆停车场内守候张家慧,王琳先在汽车后备厢放了一个纸箱。纸箱里现实就是贿款。

讯断书还显示,2017年,状师张阜将一笔20万元的贿款放进玄色纸袋,通过一名法官中间人,以“土特产”的名义送进了张家慧在海南高院的办公室。

不仅张家慧本人,少数请托案件的承办法官也会收到行贿款。好比2018年的一起股权转让纠纷案中,海南高院承办法官徐正伟称刘磊给过自己一个行李箱,内里装了100万元现金,但其他当事人证言中均未谈及此事。2017年的另一起股权转让纠纷案中,海南高院法官吴素琼根据张家慧的嘱咐,支持了涉事公司的查封申请,刘磊送给吴素琼30万元,但事后吴素琼将钱退回。

依据张家慧供述、刘远生证言等质料,有9笔、共计1010万元贿款被放进了张家慧家的保险柜,主要用于“水云天”项目的开发或家庭一样平常开支。此外,刘远生收到的部门贿款,张家慧让其自己处置;刘磊收到的部门贿款,也根据张家慧的意思自行保管或使用。

张家慧若何影响案件裁判效果?

新京报记者梳理讯断书发现,张家慧干预的60多起案件中,承办职员根据其意思解决的案件有28起,其中大部门改变了裁判走向。

好比2013年,海南医学院隶属医院(下称“海医附院”)的两起建设工程施工条约纠纷案。讯断书显示,2012年底,张家慧收了100万元,受海医附院署理状师王琳请托干预此案。那时案子正在海南高院二审,张家慧要求承办法官到其办公室听取处置意见,以最大限度减少海医附院的财政肩负。

依据案件承办法官、合议庭成员证言,法官们对两起案件形成了两种差别意见,其中多数意见为驳回海医附院上诉。但张家慧并差别意,要求合议庭根据她的意见重新合议,并报其审批。最终,两起案件在张家慧的干预下做出裁判,相较于一审,海医附院少支付工程款及违约金约1320万元。

2015年4月,张家慧做客海南某法治节目。图片/人民法院报

为了帮人做事,一些案件被提上审讯委员会讨论时,张家慧也会以审委会成员身份揭晓有利于请托方当事人的意见。

依据讯断书,2013年,张家慧受海口如山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请托,向相关案件二审承办人、海南高院法官贺莺打招呼。据贺莺证言,合议前,张家慧就询问过该案情形,贺莺那时的意见是维持原判;但张家慧差别意,以为应该打消一审讯断,并让贺莺“回去好好思量”,贺莺最终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厥后,如山公司案被提上审委会讨论,张家慧揭晓了有利于如山公司的意见,修改并签发了支持如山公司诉讼请求的讯断书。

据新京报记者统计,类似的、由张家慧在审委会上替请托方“代言”的案件共有8起。

对于另外一些案件,张家慧也曾亲自过问,但由于案件效果本就有利于张家慧的请托方,以是她首次领会情形后便不再干预。记者梳理发现,这类案件约有20多起。

此外,张家慧还试图对一些案件施加影响,但由于案件承办法院向导、承办法官的拒绝,最终没有乐成。

好比2017年,苏州金螳螂修建装饰股份有限公司有一起案件在三亚中院二审,张家慧受到金螳螂公司请托后,要求时任三亚中院副院长陈恒、院长李庆通知。陈恒、李庆的证言显示,他们在电话中准许了张家慧的要求,但现实并未向合议庭成员打招呼或过问此案。最终,该案二审驳回了金螳螂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除了这种外面应承的情形,也有案件承办法官直接拒绝张家慧的“通知”要求。好比海南高院法官祁永杰、海口中院法官郭向阳、海南高院法官刘彦贵等。

讯断书显示,2016年,南通长城建设集团公司海南公司两次托请张家慧通知相关案件,张家慧找到刘彦贵后均遭拒绝。刘彦贵第二次向张家慧表达差别意见时,“感受张家慧不太喜悦,但没明确否决”。

公然信息显示,刘彦贵曾任海南高院环境资源审讯庭副庭长、海南高院执行局处长。在张家慧案涉及的多名法官中,他是最具冲突性的一人。讯断书显示,2013年至2017年,张家慧曾5次向刘彦贵打招呼,请其通知受请托案件,刘彦贵的显示不尽相同。

好比2013年的海医附院案件中,作为承办法官的刘彦贵被张家慧叫到办公室,并根据张家慧的要求重新合议了案件。但在2016年与南通长城建设集团公司海南公司相关的案件中,他两次拒绝了张家慧的请托。

2017年,张家慧再次找到刘彦贵,要求其在陕西省修建路桥工程公司的条约纠纷案二审时通知该公司。这一次刘彦贵没有明确拒绝,将案件发回重审。

到了2018年,刘彦贵最先为张家慧先容请托工具。那年上半年,他帮一家公司及其署理状师找到刘磊,通过刘磊给张家慧送了50万元,请张通知请托人的案件;下半年,刘彦贵又为状师同伙胡田牵线,通过刘磊送给张家慧30万元。

12月4日张家慧案一审宣判当天,张家慧诈骗案的被害人署理状师接受新京报采访。图片/新京报我们视频

张家慧案一审宣判后,引发舆论普遍关注。12月9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谈论文章《张家慧案被曝37名行贿者:斩断徇私枉法利益链》。文章示意,处于主要岗位、关键环节,相关监视和制度破绽为其提供了寻租空间;另一方面,执法司法领域背后的人身权利影响、伟大的经济利益让许多案件当事人、司法掮客趋之若鹜,想方设法“围猎”司法职员。

12月11日,中共海南省委政法委官方微信民众号“海南政法”公布了关于张家慧案件有关问题的转达。转达称,纪检监察机关正在会同司法行政机关,对涉案状师有关问题举行处置;已对部门涉案法官和公职职员立案审查观察,部门涉案法官已被治罪处罚,其他涉案职员正在分类处置。

新京报记者 吴小飞 张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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